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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鱼三月:草长莺飞,且在人间

燕子斜 2019-04-14 16:10:12


且在人间

       

“你听到布谷叫了么?”我俩歪躺在沙发上的时候,她忽然问我。

沙发边的大门敞开着,三月草长莺飞天,空气温润,门前的碧桃树已是花红似火。我侧耳细听,近处是麻雀在叫,远处闷闷的咕咕声是不是布谷鸟?

“还有喜鹊、画眉,和……

她连说了好几种鸟,汗颜,我确实辨别不出来。心头忽然一动,二月春归风雨天,碧桃花下感流年。有多少个春天,她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辨听着各种鸟鸣?家人都去上工了,剩下她一个人,农家敞院又空旷又寂寥。但换个角度想,小说家刘诗伟先生说她是个通灵的人。没错,别说辨听各种鸟鸣了,就是哪天她直接和鸟对话,也没啥稀奇的。上帝是公正的,给她多少缺陷,就给她多少弥补。

她继续在淘宝网上选她的鞋子,搁在沙发上的脚丫子很小,袜子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的小脚趾白白的,像胖胖的蚕虫。她爱散步,又时常悲喜跌宕,到了高潮处会翻山越岭走很远很远的路,顶破袜子估计是常有的事,看来,她要购置的东西还多着呢,但鞋子最急迫,这次去屈家岭,她穿的鞋坡度太高,上午散步她也穿的这双鞋,我都不敢邀她走太久。我说不要再买这种坡跟鞋了,我也穿过,走起路来累死个人。可她说不是坡跟鞋是内增高。好吧,管它是什么,反正不合适,矮就矮呗,你余秀华的高度哪里需要靠鞋子?我帮着她翻阅淘宝网页,推荐着我认为适合她又好看的平跟鞋。

“皮的啊?那不行,我不要穿皮的。”

“他她,这个牌子我买过,穿起来很舒服,很软的牛皮,不磨脚。”

“三百多啊,不行,太贵了。”

“你随便选篇散文小说之类的给我,就能赚回好多双鞋子钱啦。”

“不是我舍不得给你,是我真没把握,这次《收获》发我小说,太出乎我意外啦,没准他们是冲着我的名气才刊发的吧。”

得承认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
“这倒是,换了是我,哪怕写得比你好,《收获》也不会用,话又说回来,你的文笔绝对可以秒杀好多小说作者,用也是应该的。起码比那个某某某的文笔强吧。”

“切,那当然。”

她露出不屑的表情,我也不屑那些假借文学名义之徒,他们不仅会混,还会杀人。

电热水壶响了,我起身去灌水,等我回来,她继续仰躺在沙发上淘宝。我说淘宝比逛街省不了多少时间,有时候不知不觉能淘一个多小时。她说一个小时算个屁,我一淘就是大半天。这个我信,不用做工,不用管孩子,再没老公打扰的她,淘一整天也不稀奇。光阴用来浪费是小资们的说法,对于她来说,光阴压根就是折磨。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我们在两个世界里,她的愁苦却是我的幸福。转而四下打量她家的客厅,指着墙上挂的画:“换掉吧,太难看了,难看死了啊,还有这些花瓶里的假花,余秀华和假花也太不搭了吧!”

“你跟我爸说去,他喜欢。哎,等他回来,你跟他说,没准他会听你的,我的话他不听,你是张编辑啊。”

胡扯了一阵,她的爸爸下工回来了,笑眯眯地听完我的建议,不慌不忙地说:“你不知道,这客厅墙上的画是有讲究的,按照风水来说,在这面墙上挂上水,吉利,招财进宝。再说,这画多好看啊。”

好吧,有其父必有其女,又一个固执的家伙。就算要挂水,哪怕用张习作画者亲笔的水墨水彩或油画山水图也行啊,最不济来张艺术山水摄影,总比这些花花绿绿的印刷品强吧。尤其那张餐厅墙上的印刷画,画面上还印着“家和万事兴”几个死板板的粗体黑字,纳闷,在她红极一时的高潮期,满座高朋里肯定不缺画家书法家,咋没人送几幅呢?

“好像有,不晓得搁哪了?”她嘟哝了一句。

咦,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眼光指手画脚呢?这乡土气息浓郁的印刷招贴画,只要挂者喜欢,就是最高的审美。

余爸爸下午还要上工,没聊一会儿,就跑去厨房做饭。喝完一听啤酒,扒拉完一碗饭,起身又出门了,剩下我和她,端着酒杯,继续喝。我特别满意自己的这次来访,没有提前计划,在屈家岭纷纷飘落的桃花雨里,我临时起意,说来就来了。又正好避开了她大红大紫的高峰期。就像我很满意在她走红之前,我们就已惺惺相惜,否则,就算桃花雨再浪漫,我也临时起不了意。两杯酒下肚,话匣子的频道又转到了最揪她心的话题,关于爱关于情关于她深深的自责懊悔和绝望,早已麻成死木的我居然也随着她调到了我最懊悔最凄厉的一幕。横店村新农村某栋安静的小楼里,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,一时间满脸的杏花春雨,门外的碧桃怕是浓得更深了吧。

对了,除了我俩,还有小花,一只小母狗,昨天见到我,它比它的主人还羞涩,躲得远远的,今天我拿了点牛肉干喂它,很快就和我熟络了。它眼巴巴地盯着我吃,我忍不住又丢了几片肉给它,它的大肚腹急需大量吃食。秀华说它已经不晓得第几次怀孕了,生过好几回小狗狗了。

“那些小狗狗呢?”

“死了呗。”

唉,这就是人间,乡村的狗大多如此轻贱无奈,被城里人搂在怀里或牵着绳子的宠物狗,却又是另外一种命运。说不上孰好孰坏,被豢养没了狗性没了自由,也算不上有多美妙。

擦了眼泪我转头又奔俗气念头上去了:这么大一栋楼,在武汉起码得一千多万吧,卧室书房大阳台,到处堆满了书,看书喝茶写写字听听鸟鸣,或者出去在鸟语花香的新农村晒晒太阳赏赏花,换我,去他奶奶的爱啊情啊,一人已是仙境。这话没法让她理解,她不知道陷入车水马龙里的烦躁,没体会过拥挤在逼仄空间里的局促,不知陷入复杂世故里的苦楚,她鼓涨在身体里的寂寞比江汉平原上的油菜花海还磅礴,这,也是我不能体会的。

上午我俩散步时,碰到横店村的一个村干部,热情邀请我们上他的电三轮,说要带我们兜风。一路上,夹杂花草泥土腥的大风,清凉凉,又爽又使劲,将秀华才洗过的长发撩拨得乱飞,薄薄的红毛衣贴裹着她,胸乳显得越发丰满了。他们的方言热热闹闹,我只听懂了几句,大意是以介绍男朋友为由的相互调侃,乡俗俚语油滋滋地热辣,就像余爸爸夹给我的肥肉,城里人没勇气下咽的食物,却是没用瘦肉精没用催长饲料的全天然。秀华开怀大笑着,样子特别可爱,连同她笑溢出口唇的唾液都是可爱的,她忘情地笑忘情地哭,也是全天然的。

吃完中饭,我俩又懒洋洋地躺倒在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真想就这样懒洋洋地躺完整个春天。可惜,远在省城的一套小公寓里,有个爱发脾气的女娃,是我此生最无奈的牵挂。门外新农村车马稀的马路也让我心里有些发毛,虽说买的是下午五点的火车,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碾转到火车站?

走吧。不情愿也得动身了。走到路口等了一会儿,没见车,我下意识地想用手机叫车,却发现手机忘在她家了。只能转回头去拿。

“还好发现得早,我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呀。”

她哈哈笑着打趣:“那我要打开你的微信,把你所有的男微友全都约上,等你拿到手机,你就忙去吧,哈哈哈。。。。”

新农村马路,宽阔平展,路两边黄土连绵,沟渠纵横,草木葳蕤,无穷无尽的人间,她只是一株独自开落的碧桃树,烂漫又寂寞。

可惜油菜花般豁亮的笑声,很快消失了。我只来得及朝她挥了挥手,车门刷一关,那抹豁亮就不见了。靠在窗边,我有些失落,刚才生怕等不到车,只顾低头看手机,专车顺风车出租车试了个遍,就是没顾上再陪她说说话,连告别都来不及,预想中需要漫长等待的巴士措不及防地开过来,颠簸着将我载向了充斥着各种色素防腐剂和人工香料的世界,也将她丢进了摇摇晃晃春深似海的寂寥中。

 

2017.26于武昌